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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盟:特别行动

1

“各位同务,今天是独立战争胜利350周年,在这一天,我们应该缅怀先辈们洒下的热血与汗水,并共同探索未来的道路。”

“大家可以看到,这是电磁地狱刚发生时在整个地球上蔓延的惨象。圣地以外的人们被高热和射线摧毁殆尽,技术停滞,神圣障蔽将我们守护在圣地里,同时切断了我们与天空的联系。”

汉格凝望着台上的军事首席,又看了看台下正襟危坐的人们。大部分人都听的很认真——年轻人们稍微坐不住一点,但他们也不敢逾越会场的纪律。

“这之后,罪恶的天空教号召人们信仰天空,实则通过建立宗教从中谋取权利,人们用自己的血汗供养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

“再之后,希望联邦成立,开始了圣地解放运动,天空教被打败了。但希联依然腐朽不堪——他们的自由放任使得科技、经济等各方面增长缓慢,长此以往,在人类消耗干净圣地的资源之前,人类将无法走出神圣障蔽。于是,我们站了出来。”

“进盟作为希联曾经的组成部分之一,被希联的其他势力打压。这并不能说明我们犯了什么错——恰恰相反,他们没有信仰,而我们有信仰,所以他们害怕我们!”

说到这里,军事首席高举起手攥紧拳头,仿佛想要跨过时空粉碎那些旧敌。

“在革新派的带领下,进盟经历了内部的清洗与整顿,终于在准备充足之后发动了独立战争,此后便拥有了圣地东部的土地,与希联分庭抗礼。”

“伟大的进化联盟知道,放任希联发展将导致资源的浪费,为了成为走出圣地的新人类,进盟必须向这群天真的家伙予以制裁。三十年和平协议即将到期,我们做了更加充足的准备,而希联将无法抵抗我们的钢铁之师,一场必将胜利的战争等待着我们,我们要做的,只有坚定信念,解放全圣地。”

军事首席高举双手,仿佛要拥抱天空一般向前方伸展着。

“Hail Evolution!”

听到这里,人们纷纷站了起来,做出了同样的姿势。

“Hail Evolution!”

整个礼堂响彻着人们的高呼。在亢奋的人群中,汉格认真死板的声调反而显得不够合群。这之后,人们将手放下,鼓起掌来。在漫长的鼓掌环节中,汉格发现有一个人在他的余光扫视下略微显眼。那个人与他站在同一排,中间只隔了几个位置,在敬礼的时候她便显得毫无兴致,虽然她的声音也很洪亮,鼓掌的力度与强度也不输周围人,但是眼神中透露出的乏味却骗不过汉格的眼睛。

汉格下意识地将头偏了过去,想要仔细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就在这时,那个人竟也把头转了过来,与汉格四目相对。虽然暂时还不敢确信,但汉格认为,那个人的眼睛似乎在对他说话。

“我们不应该发动这场战争。这是错误的。”

汉格仿佛感觉那个人在自己的耳边私语,而她所传达的想法,这个国家无法容纳。

他注意到,那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多岁,即使是鼓掌的时候也不会取下那双干净的白手套,深蓝色的军服彰显着此人科研工作者的身份,但她胸前并没有多少胸章,也许是个新人,也许工作保密。

两人察觉出四目相对的刹那之后,便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重新投向了台上的军事首席。

一切仿佛都在平静地进行着,但汉格知道,他遇到了另一颗不平静的心灵。

2

会议结束后,人们从各个出入口有序离场。这次会议对汉格来说,其实算是一次难得的放松机会。作为监听部门的一员,汉格除了日班,也会主动承担起晚上的各类任务——毕竟这些努力可以实打实地转换成评分,从而能使他在定期举行的评比上取得好结果。汉格正盘算着自己要承接晚班的哪些任务,刚刚发生的事情几乎要被他抛在脑后了。

直到他被后面的人拍了拍肩膀。

“你好,”身后站着的正是刚刚那个女人,此刻正微笑着看着自己,“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你好,”他转了过来,“也许我曾见过你,但是我对此没有印象,可以告诉我大概会是在哪里吗?”

“也许你上个月参加过一次科学院的会议,并且担任过速记员。”

汉格想了起来,上个月他被派往科学院能源部的会议负责速记工作,那次会议上女性很少,她似乎是其中之一。这样的话,刚刚在会议上产生的既视感也就能说得通了。

“我想是的,我想起来了。”汉格伸出手来,“我叫汉格·开罗,监听部监听员,请多关照。”

“我叫伊森,能源部科研人员,很高兴认识你。”

伊森也伸出手来,尽管犹豫了一下,她依然还是取下了白手套,并将它放进了口袋。

汉格注意到,那是一双白皙、修长且柔软的手。作为已经有三年工龄的监听员与速记员,他与许多人握过手,但如此美丽的手却见得不多。汉格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伊森的手轻柔的包裹住,犹如在香皂气泡水中沐浴般舒适。

不过此刻令他印象更深的,是对方的脸。伊森白皙得不像是东方人,但无论是五官还是面部的尺寸都恰如其分的美丽,与她恰如其分的待人礼节保持一致,而她晶莹的眼睛里,透露出的是阳光的自信与友善,却与刚刚在会议上的平淡如死水不同。

汉格发觉伊森已经放开手时,耳畔传来了对方的低语,“明天下午六点,东灵街宾森俱乐部,希望能与你再次见面。”

汉格想要郑重的表示同意,身边却只留下了伊森的幽香。那股味道不属于死板的科学院,而应该来自于东灵街那样的“中间区域”。即使是科学院的怪胎,也会有着这样有趣的另一面。汉格带着这样的思虑走上了去往监听部的磁轨列车——既然明天要去东灵街放松自我,今天得多加会班才是。

3

这是汉格第一次坐上去东灵街的列车。东灵街同时向精英区和平民区开放,有点实力但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成为精英的平民会带着他们的商品和服务走进东灵街,而精英们则被允许偶尔来这里放松一下。事实上,东灵街的部分项目在精英区也并非没有,但是这里依然是最吸引精英的地方——因为这里没有监控,没有在精英区无处不在的监控。除了定期的盘查,人们可以在这之外的任何时光享受自由。即使如此,精英进出东灵街也是要登记的。虽然法律并没有规定每个人限多少次进入东灵街,但是大家都知道一旦超过了一定的频率,特别行动委员会的特员们就会找上门来,盘问你去哪里到底干什么。

汉格在磁轨的出口刷了自己的身份卡后,抬头便看到了东灵街的门。几百年前的中国风格,石头做的拱门,令人难忘——对汉格来说主要是一种新鲜感。走进门后,汉格看到这儿的人打招呼并不说“Hail Evolution”,而是非正式的握手和拥抱,即使是商店迎客也不会行进盟礼,那个双手拥抱天空的特殊礼仪。走进这里的精英有像他一样不知道做什么好的新人,也有轻车熟路面带微笑直奔目的地的老手——此刻正走向汉格的伊森一定是其中之一。

“真巧,我们同一时间到站,科学院和监听部隔这里距离差不多,或许我们也是同一时间上车。”伊森面带微笑走了过来,还没等汉格伸手打招呼,伊森便牵住了他的手,“我们这边走。”

汉格注意到,伊森没有像他一样穿着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晚礼服。渐变的深蓝色,点缀着闪闪发光的斑点,宛如星空。伊森洁白无暇的颈部与锁骨自然地展露着——汉格发觉自己看了很久以后,才立刻移开视线。

“抱歉,我忘了告诉你可以穿非正式的衣服来参加今天的活动。”伊森透露着些许的歉意,“今天我会指引你在俱乐部如何表现,然后我会带你进入更方便说话的地方。”

“伊森同务,”汉格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我能问一下今晚我们要参加什么活动吗?”

“跳舞。”伊森的笑容中掩藏着出谜者的神秘,“包教包会。你也难得放松一下吧——东灵街是没有监控的地方,可以彻底放松你的心灵。另外,”伊森指了指自己的衣服,“今天请不要叫我同务,请叫我伊森小姐。”

“好的,伊森……小姐。”汉格依然有些不自然,可能是因为伊森一直牵着他的手,“预祝今晚愉快。”

“你不用紧张,”伊森伸出另一只手抚住了汉格的手,“我们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不是吗?”

汉格有些恍惚地看着伊森,“同样的事情?”

“在周年纪念会上,你看了我一眼,我已经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伊森凑近了汉格的耳朵,“我也一样。这也是我今天邀请你的原因。和我这样的异性朋友谈心,应该不会让你束手无措吧?”

“我想,不会。”汉格摆出了一个合适的笑容。

“那就好。”伊森凝视着汉格的眼睛,“Keep yourself at home.”

4

“欢迎来到宾森俱乐部。”

面对俱乐部门口两位妆容精致的奇装异服女性,汉格显得额外紧张。

“她们穿的是旗袍,古中国的一种民族服饰。”伊森向面前的迎宾员们回了一个鞠躬礼,“这位是我的友人汉格先生,他应该不需要邀请函吧?”

“不用的。伊森小姐,您的邀请名额还有不少,欢迎您邀请更多值得信赖的朋友加入。”两位迎宾员不约而同地作出前行的示意姿势,“希望两位玩的愉快。”

“进来吧。”伊森再次牵起汉格的手,蕴藏在嘴角的笑容再次绽放出来,拉着汉格逐步走进大厅。

汉格发现,大厅里很多人都穿着在精英区的大街上穿着会显得很不得体的衣服——伊森的这件还很正式,但这些人却参差不齐,有的是礼服,有的是西服,更多的竟然是平民区流行的休闲服饰,短裙、短裤、T恤这些不能上台面的服装在这里比比皆是。

“我们去交谊舞区,”伊森回头看了看靠后的汉格,“这里是比踏舞区——比踏舞是平民区流行起来的休闲舞种,不适合我现在这身装扮,你想了解的话下次可以再来。交谊舞则是古代的一种社交场合正式舞蹈,我教你一会,你一定学的会。”

伊森推开了面前的大门,“我们到了。”

汉格发现这个大厅的人穿着更加正式,都是晚礼服或者西装,不过都没有到制服这种程度。眼看着一部分人就要把眼光投到这边,伊森向门后一旁的迎宾员招了招手,“请带这位先生去更衣室,为这位先生选一套崭新的西服,谢谢。”

跟随着迎宾员的脚步,汉格来到了更衣间。更衣间的门口坐着一位服务员,“请问您需要什么尺寸的衣裤和鞋子?我们也可以为您现场裁量。”

汉格报上尺寸后,便被请入了更衣间内部,或者说,一条走廊。而走廊两侧完全封闭的、用精致红木门装潢的隔间才是真正换衣的地方。汉格走进自己被安排的隔间,发现衣服已经被挂在墙上了,一尘不染。他婉拒了服务员的更衣协助,按照墙上的说明开始一步步换起了西服。当领结在他的胸前形成的时候,他感到一股难得的成就感——从来没有认真收拾过自己的外表,今天终于有了一次恰当的机会。

当汉格走回大厅时,伊森正坐在大厅侧面的吧台旁边,手中端着一杯红酒。看到焕然一新的汉格后,伊森向汉格款款走来,“这身衣服真适合你,汉格先生。”

伊森走近汉格的胸口,轻轻摩挲着他的领结,“他们为你选了很合适的香水。领结也打的很不错,非常好。是他们打的吗?”

“不,我想自己来,所以是我打的。”汉格微微低头,与伊森对视。

“很好——汉格先生,我想你或许真的很适合这里。你很优雅。”伊森摘下了白手套,用左手握住了汉格的右手,“我们开始吧。先从步伐开始,汉格先生不用紧张。”

汉格努力平复着紧张与新鲜感,伸出了另一只手,“请多关照。”

“这里是新手区,你看后面,”伊森将目光投向了汉格身后,“那个屏幕在播放着教程,屏幕下面这对舞者也会时不时跳起来,并且随时接受任何咨询。这里的大家很多人都不熟练,也有第一次来的,至于熟练的舞者呢,”伊森指了指屏幕旁的大门,“他们在那边。听到了吗?那边在放《花之圆舞曲》,他们在跳华尔兹,那就是我们以后可以学的内容了——当然,前提是汉格先生你喜欢。”

汉格向伊森点了点头,聆听着周围的音乐,逐渐和伊森一起迈起了舞步。他感到头脑无比的放松——毕竟在精英区的时候,周围播放的都是雄浑与激烈的进行曲,官方的意思是“这样的音乐能振奋人们的精神,让人们更好的工作与进步”。而这些柔雅音乐,只会偶尔随着天气预报、日常新闻和广告出现。

5

“我们该去歇会了。”从洗手间出来的伊森重新戴上了白手套,向汉格招手示意,随后转向了门旁的迎宾员,“请带我们去私人茶话室。”

“好的。”身着旗袍的迎宾员欠身道,“两位有15分钟时间用于茶话,茶话是舞厅的附赠服务,不提供单独售卖,还望体谅。”

伊森与汉格走上了大厅侧边的楼梯,来到了二楼。迎宾员为他们打开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虽是小房间,但光照充足,竹椅靠着纹路斑驳的木桌,桌上是刚刚泡好的绿茶和刚出炉的曲奇饼。

“汉格先生,请坐。如果茶水点心不合口味,可以让他们换一下,这个只是标准配置。”伊森抽出了嵌入桌底的竹椅。

“我很喜欢,这里的东西我都很喜欢。”汉格也坐了下来,端起茶杯,“茶叶在精英区见得不多,精英区虽然不禁止这些高级消耗品,但是商店里不卖这个。”

“可能是精英区不想和东灵街抢生意吧,”伊森笑了笑,“现在门关了,我们可以讲该讲的事情了。”

“该讲的事情?”

“如果汉格先生觉得今天只适宜玩乐的话,来日方长,以后也可以谈,”伊森用食指与中指夹起了一块曲奇,“曲奇烤的很好,汉格先生可以尝尝。”

“谢谢伊森小姐,”汉格有些局促,“可是,这儿难道没有监控吗?”

“东灵街是没有监控的。”伊森指了指天花板,“汉格先生是监听部的,对于各类监控设备应该都很熟悉,你可以检查一下,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这类设备,唯一的电子设备可能只有上面的中央空调了。”伊森看向窗外,“不仅如此,这个俱乐部也没有监控,这里完全没有监控。”

“我其实有所耳闻,只是亲眼见证以后才愿意信以为真。”汉格抿了口茶,“伊森小姐,国家会定期派检查员来这里检查,对吗?”

“是的,也有不定期的突击检查,不过,”伊森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已经打探过了,最近的一次突击检查将会在明天下午三点。而今天的定期检查是晚上十二点,特别行动部每天都要盘查有没有留宿在这里的精英——这是不被允许的。如果你的身边有喜欢去这类场所的上司或者情报人员,打探这类消息是很容易的事——或许我不应该教你这些,哈哈。”

“特别行动部?”汉格凝视着伊森的眼睛,“伊森小姐难道有特别行动部的朋友吗?”

“嘛,科学院和他们打交道也是很正常的事,只不过往往不需要像你们那样严格。据我所知,监听部和特别行动部对接,是不能连续两次对接同一个人的,也不能和特别行动部成员有意地结成友好关系,这个政策听起来,似乎是为了提高对接的效率,避免两部对接时间被闲谈占据,特别行动部能够更好地督促监听部传递情报,也能避免对监听部成员的徇私枉法。但是科学院不需要担心这些——特别行动部不需要高频率地与科学工作者交流,科学工作者本身也是各部门里最少接触外界信息的人员,受特别行动部信任。换句话说,你们就很受特别行动部怀疑。”

“伊森小姐,我有个疑问,”汉格紧握双手,“为什么国家一定要设立特别行动部呢?为什么我们要被那么严密地监视?”

“汉格先生,你也知道,”伊森抿了口茶,“特别行动部的作用是,清除掉国家内部的敌人。你或许疑惑的是,国家内部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敌人——这是因为,”虽然附近没有人听,但是伊森依然降低了声音,“我们国家对我们的要求很高。你的思想,如果不符合国家的路线,就是敌人,只不过也分轻重而已。这里说的思想,包括方方面面。国家要求我们,必须服从国家的每一项政策、法规——从心里服从。因为如果做不到的话,作为精英的我们能够对国家发展造成的阻碍与破坏,就比平民高得多。毕竟现在科技发达了,不需要花费很高的代价,我们就能对平民进行清剿,或者记忆消除。但是对精英,这些不行。精英的数量是有限的,所以需要特别行动部对那些错误较轻的同务进行引导;对精英进行记忆消除会使他对国家失去价值——毕竟我们需要的是他的脑子,所以错误严重的同务只能予以清除,而清除的过程不能够影响其他同务的正常生活,于是这个任务就需要交给比警察更加秘密的特别行动部。”

“可是……”汉格有些迷惑,“国家的判断,难道完全不会出错吗?比如对希联进攻,真的有必要吗?”

“你说到点上了。”伊森凝视着汉格的眼睛,“我对此也很疑惑。即使国家已经分析过了,攻打希联很有胜算,我们不会损失什么,希联的科技远低于我们,我们准备了秘密武器,拿下希联以后我们就能更快地走出神圣障壁,看看圣地以外的世界……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进攻希联呢?希联也是人类的国度,难道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实现我们的愿望吗?”

“是啊。”汉格面色凝重,“我从监听部的工作中,获得了很多的信息,很多的、国家不会教给我们的信息。希联也有如同特别行动部一般的秘密警察,但是他们对抗的,是真正的国家敌人。而他们的议员,可以在议会上公开表达自己与政府的不同意见;他们的人民,可以上街游行,抨击政府的主张,警察们甚至会帮助他们维持秩序;他们的政府,将所有人一视同仁,虽然人们依然有贫有富,但贫穷的人被他们发明的保险与福利制度保护着,而富有的人也面临着更多的税金。按照我们国家的标准,他们的人民,个个都是国家敌人。他们出生以后甚至不需要做能力测试与基因检测,每个人都被视为拥有着一样的权力,希联会确保每个人得到应有的、基本的教育。”汉格将杯中的绿茶一饮而尽,“我时常在想,如果我出生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会过怎样的生活;如果我的这些想法被特别行动部听到,国家又会怎样对待我。我不明白,为什么进盟坚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而希联始终认为自己只是在寻找正确。”

“人类如果停止反思,就会陷入困境。我想,如果未来我们陷入了困境,那不会是因为天命,而是我们的固执使然。”伊森转着茶杯,似乎有些出神,“我认为,希联和进盟,是天平的两端。我们应该各自坚守立国时的初心,希联致力于实现人的自由,进盟致力于实现人的伟大,两国在交流中共同进步。我们都已经是地球上的最后一批人类了,给彼此一个位置才是。”伊森叹了口气,“我在能源部负责的课题是:如何运用仿生学构造能量力场。我本以为这个课题运用于民生领域——试想,如果我们能够像鸟儿一样挥舞着隐形的翅膀在天空中翱翔,那该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情!即使只是把这个作为娱乐项目,也能给国家提供一笔不错的收入。但是我想错了。那天我收到了第二阶段的研究计划,内容是开发军用的仿生能量力场,比如食虫草型,能够将敌方武装吸入力场内进行破坏……我只是觉得,这样下去,我们每个人的想象力与灵感,甚至于科学与艺术本身,都只会成为国家的战争工具。”

汉格听的很认真,始终凝视着伊森略显落寞的脸,以至于他注意到,眼泪从伊森的眼角处悄然滑落。

“伊森小姐,你哭了。”

“抱歉,让你见笑了。”伊森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纯白手帕,“汉格先生,我们趁热品尝这些吧,我想,以后我们有很多时间能聊。能和你一起坐在这里,是我的荣幸。”

“也是我的荣幸。”汉格不再紧握双手,而是更加随和地将手放在桌上。

6

距上一次与伊森在东灵街的会面已经过去一周了。除了亲近的同事有所调侃外,大家对于汉格去东灵街这件事并不在意。汉格也只是如以往一般兢兢业业,将会面时的话埋在心里。但是,那些话却在他的心里发芽了。

他开始无比期待与伊森的下一次见面。

终于,他在监听中心外面的广场上看到了正在和人交接文件的伊森。伊森似乎很是开心,而伊森对面的人,似乎是监听部门的审阅官之一,在汉格的印象里,这位是脸最臭的那个,如果监听员们总结的监听结果被这位审阅的话,每次都一定会被骂一顿,连分段与换行都要被批斗一番。但今天的审阅官似乎没摆什么臭脸,只是语重心长地交代了伊森几句话,便走回了大门。

伊森于是终于看到汉格了,连忙对汉格招手。“Hail Evolution!”

虽然汉格不喜欢这个礼仪,但是伊森蹦蹦跳跳地好像真的要去拥抱天空一般,让汉格觉得这个礼仪也许也有它可爱的地方。

“伊森小姐,我们又见面了。”汉格回礼,“这次是被上面派来监听中心的吗?”

“上面才没那么重视我一个小研究员呢,”伊森笑了笑,“研究院各部门一般都会很想看看监听中心对研究院的记录,以防自己做错什么事说错什么话被悄悄记上了自己还不知道。但是要这个并不容易——因为法律没有规定不准要,也没规定可以要,于是负责审阅和保管记录的审阅官们一般会以各种理由搪塞,毕竟弄丢了自己也是要负责的。但这位审阅官——是我舅舅。”

伊森双手围住嘴巴呈喇叭状,朝向还没完全进门的审阅官舅舅,“审阅官同务,忘了说了,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啊!”

审阅官于是转过身来,皱着眉头朝这位不矜持的外甥女挥了挥手。

“下次去东灵街的话我会在电话里约你的,同事们还在等着我,汉格先生,我们先再见吧。”伊森与汉格握了握手,便与汉格擦身而过,朝列车站的方向走去了。

但汉格知道,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

“特员们已经盯上你了,一周后这个时间来东灵街和平雕像,我会联系人帮你逃往希联,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

从汉格身边走过的时候,伊森吐出的这些话甚至没有起伏,低沉,冷漠,但坚定。

7

汉格深呼吸了几口气,终于再次踏上了去往东灵街的列车。也许长途旅行不是一个很好的道别理由,但至少能让父母这段时间安心,至于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刚上列车,汉格就感受到了一股不怀好意的眼神,从身旁不远处的座位传来。汉格用余光瞟去——那是一个全身被黑色包裹的人,黑色的大衣,黑色的绅士帽与黑色的口罩,此刻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但下一刻又立刻有意地将视线移开。

汉格便也有意地向前面的车厢走去,那个人竟然起身,在他后面大概七八米的位置,装作无意地跟随着汉格。

汉格于是索性不动了,那个人似乎也并没有再过多地注意汉格,而是掏出了电子屏,认真地阅读着什么。

车厢里并没有几个人——每天发往这里的班次很多,但顾客却不多,毕竟每个人能去东灵街的频率是有限的。更何况现在还是工作日……但是车厢里还是有其他人的。

那为什么这个人非要盯着他呢?

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车厢里似乎就只剩下了汉格和黑衣人。空气仿佛凝固,但黑衣人只是继续看着自己的电子屏。

“前方到站,东灵街。本站为终点站,请各位乘客有序下车。”

汉格用余光紧盯着黑衣人,但即使汉格已经下车了,黑衣人似乎也没有急于走过来,而只是不慌不忙地将电子屏放回口袋。

汉格于是一刻不停地走过了东灵街的大门,朝着人群中的空隙快步走去。

确认自己已经走过宾森俱乐部的门口以后,汉森觉得已经走的够深了,于是便往身后看去——

只见那个黑衣人在他身后七八米处装作无意地四处张望。

于是汉格便走的更快了,而身后的脚步声也变得越发清晰而急促。

直到戴着白手套的手握住了汉格的手腕,拉着他走过了一个路口。

不知道走过多少个路口后,白手套的主人转过身来。

“这里就是和平雕像了。”

此刻的伊森穿着平民区风格的连衣裙,脸上带着友善的笑意。

汉格发现周遭除了自己与伊森以外就没人了,只有高达数十米的雕像横立着——那是两个人相握的手,上面停着一只口衔橄榄枝的鸽子。

“为什么今天这里这么安静,我有些紧张了。”汉格笑了笑。

“我包园了。”伊森也笑了笑,“只要一点点钱这种本来平时就没什么人的地方就能被包园,管理者特别好说话。这边也没有监控,很方便。”

“伊森小姐,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汉格的眼神迷离不定,“为什么伊森小姐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呢?这样下去伊森小姐也会危险的。”

“其实我不久后也会到达那边,在这之前,我希望能够拯救更多有希望的人。但是,也有可能我会死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

伊森凝望着和平雕像,“现在看来,这个雕像很讽刺,进盟的当权者可能不会再让它存在于此了。”

汉格也看向了同一个方向,直到一双手围住了自己的腰。

伊森正紧紧地抱着汉格。

“接头人要来了。再见,汉格——这之后或许就是永别了。”

汉格也抱住了伊森。

眼泪,从汉格的脸滴落到了伊森的右肩。

但汉格没有等来接头人。

迎接汉格的,是从太阳穴射入的一发子弹。

枪响了。

汉格倒下了地上,所有的情感与理性都随着血液流向了大地。

伊森沉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纯白的手帕,擦了擦枪管。

而后,将手帕扔向了附近的垃圾桶。

“清理组,可以开始了。风影,立刻来我身边,我有新的指示。”

雕像公园的大门吱呀吱呀地响着,一列黑衣人走进了公园,随身携带的还有担架和清洗工具。

而刚刚跟踪汉格的黑衣人,从队列里走出,来到了伊森的身边,朝向伊森单膝跪地。

“部长,请指示。”

“Hail Evolution。”伊森向黑衣人伸出右手,“起身吧。在频道里记得叫我无痕。”伊森将手中的枪放在了黑衣人的手里,“老程序,一级消毒。”

“部长,风影等待着您的吩咐。”

“宣布汉格是被恐怖分子杀害的。理由是恐怖分子对精英不满,汉格下车后即被跟踪,最后在这里被恐怖分子屠杀。虽然不是个很真实的理由——但是我想你应该可以准备这么一名恐怖分子,以及他的证词。”

“这是自然,部长。还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吗?”

“销毁以往对汉格的特别观察记录。这之后军事委员会那边会来盘查,发现没有记录的话就会按照程序对其家属发放补助,按照汉格的夜班出勤表现,被追封优秀监听员应该没问题。”

“好的,部长。”风影看了看汉格的尸体,“但是,为什么部长要对他这么好呢?”

“你做我的副手还不够久,有这种问题很正常,以后有问题可以多问。”伊森向白手套上喷了点无水消毒剂,“汉格的家人与同事并不是国家的敌人,他们理应继续为国家工作,不应该背负汉格的罪孽。在这之后,再安排对监听员的思想教育,他们应该就会明白汉格真正的死因——这就已经能够起到警醒作用了。但在那以后,我们也应该咬定我们的说法不松口。”

伊森走到汉格的尸体面前,取下白手套,轻抚着汉格的眼睛。汉格的眼睛,这才永远的闭上了。

“部长?”风影看着伊森,一脸震惊。

“你应该是在惊讶我为什么要特意脱掉手套帮他闭上眼睛吧。”伊森看着风影,“有些事情,我偶尔也会开特例,随心情而已。你先退下吧,清理组待命,隔这边三十米远就行,我跟他说几句话。”

8

“汉格,我陪你演了很久,没有收你演出费哦。”

“不过你却是一直在跟我交心。我可真坏,连科研的经历都是直接从妹妹那里拿过来现编的,一点真话都不跟你讲。”

“至于其他的话,那些是我从审讯记录里面总结出来的一套话,很高兴你很受用。”

“说实话,那天我在会场上表现出的疑虑,也不单单是为了骗你这样的人上钩。我只是在想,军首在鼓励我们的时候,没有想过台下还有国家的敌人。只有铲除你们这些敌人,国家才能安心去打仗。特别行动依然任重而道远啊。只不过刚好你也表现出了你的疑惑,那我肯定就需要来查你一下了。”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如果你不在茶话室说那些赞赏希联的话,我不会想要对你下死手——只是普通的疑虑,完全可以通过再教育搞定,但是对于你的这些想法,我们没有什么好再教育的。毕竟,只是选择不同而已。你的立场从进盟变成了希联,就是这么简单。”

“而如果你不答应我逃离希联的邀请的话,你本可以活得更久。但你太相信我了——也太急于逃出这里了。这让我很生气,汉格先生。”

“我其实完全可以直接把你传唤到我这里来,但我想让你死的时候开心一点。知道为什么吗?”

伊森抚摸着汉格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

“因为你的脸,很好看。”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伊森面无表情地在手上喷满了消毒剂,徐徐抹匀后戴上了手套,转身走向了大门。

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手写的名单。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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